思維的歷險

原文出自聯合報系/2008.09.13/聯合副刊/，原文網址。
歷史不能截斷，也不能分割  

◎許倬雲

余光中兄發起提醒中文教育不足，的確是台灣教育界應予深切注意的根本大事。文史兩個專業，密切相關，我在自己專業範圍，也對台灣的歷史教育有些意見如鯁於喉，不得不吐！

台灣的高等教育，學科之間界限分明，不在人文學院的學生，在大學階段，罕有接觸歷史的機會。因此，中學階段的歷史課程，可能是一般公民一輩子僅有的學史機 會。學習歷史，不在博聞強識，也不在聽取一些祕聞故事。我們學歷史的目的，一則是為自己在時光軸線上定位，知道身處的時代與社會是如何演變成現在的狀況， 有了一番認知，始有自知，也始能知人。再則，人類過去所作所為，及其後果，積累為人類共同的記憶，由這些記憶中，我們可以觀察萬事演變的線索，分析其因果 緣故，從而汲取教訓，為自己行事的參考。兩項功能，足以幫助我們開發知識，並由此開展孕育人生的智慧。是以，一位好的歷史老師，在追述往事時，不是要人強 記細節，而在提綱挈領，引導學生從往事中了解今天，認識自己。

邇來十餘年，中學歷史教育頗多更張，而且教育當局制定課綱，安排兩年高中歷史課程的內容及教課前後程序。凡此安排，不僅剝奪了歷史教員的自主權，也將教科書強納於同一模式，以致多元觀點不能共存，使學生失去了思想的自由權。

這些安排中，最為欠妥者，則是將台灣史的教學，排在第一年的前半段，在講授中國史與世界史之前，即先講授台灣史。這樣的安排，當然是為了強調本土的「主體 性」，當時教育當局也的確公開宣稱這一目的。惟桑與梓，畢躬敬止，尊重鄉里，人之常情！然而，台灣史實際涵蓋的時段，僅是四百年。台灣之進入世界歷史，實 與開闢大洋航道密不可分。鄭氏入台，促成華人不斷移居台灣；這一段十分重要的史事，實與中國史中的明清史分不開。日本奪取台灣，又必須先知道日本近代的帝 國擴張戰略。凡此種種，歷史教員勢難在台灣史課程內有明白的交代。學生一頭霧水，要在兩年以後，方可有些理解。因此，這是一個不講來龍去脈的安排。為了政 治主張，強迫學生一頭栽入迷霧，其實對不起自家的子弟。

中國史與世界史分成兩個學科，也十分不妥。自從大陸時代，中學歷史課程即是如此。當時的錯誤，今天早應糾正。固然中國疆域遼闊，自成格局，但是，自古以 來，商品交流，思想傳播，人群移徙……中國與四鄰，何嘗能一切兩塊？因此將中國史與世界史分別講授，也與上述先教台灣史，在歷史專業上，都不是合理的安 排。

四五年前，中等歷史教學課綱，頗有辯論，我也曾提出自己的看法。我的建議，中外不分，以中國與台灣史實為經，以世界史為緯，略古詳今；以公元1600年尾 劃時代的界限；注意文化間的交流，及同時代（或同類史事）之間的比較。當時我草擬了兩年六十四節的課綱，曾在《聯合報》發表，以請教於同行。去年 （2007），三民書局出版了拙作《史海巡航：歷史問學週記》，即是按照我當年建議的課綱，撰成上下兩冊的小書，提供中學歷史科同仁，作為教學參考之用。 我的用心，全在幫助中學歷史課的師生，可以如此教學的方式，獲得對歷史較為全面的理解。我也希望新任的教育部首長，撥冗取拙著一閱。如能因之對於中學教材 的規畫，有所更張，當可嘉惠學生，幸甚幸甚。